生活简史|又是柚子飘香时

by 信息时报 | 子戈 | 2018-10-08 21:14

记忆里,关于孩童时代,柚子是绝对避不开的东西,无论是柚子,还是柚子叶,就像记忆的压舱石,无论掀起哪一块,满当当的都是回忆。

柚子,在乡下具有特殊的地位。乡间认为,柚子叶具有辟邪消灾的功效,所以孩童时每逢端午节,祖母便去乡间田头摘回各种草叶,其中便有柚子叶,艾叶,薄荷叶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叶。回到家后,烧热水倒入大木盆内,趁热把摘回的叶子洗净后也丢入盆内,静置候凉便可以坐进盆内洗澡。

坐在蒸腾的热气中,闻着各种草叶的独特芳香,极其舒服,以致每年均十分期待端午节的到来。祖母谓之曰洗“龙舟水”,洗完后一年内全身不生癣疥痈疖,十分灵验。如今祖母已西去多年,这龙舟水独特的草叶香味,我也已多年没有闻到了。

但柚子的味道仍不时闻到。

柚子多在八月前后上市,所以人们也常在中秋赏月时吃柚子。

旧时乡下人每逢丧葬,便请几个乡下临时道士来家里开坛打醮。临时搭建的大棚里,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打醮所需的家什中,其中就有柚子叶。

打醮都是在晚间进行,如果相隔得近,睡觉时唢呐锣鼓声呜咽声便如在耳边,吵得难以入睡,但孩童终究难抵睡意沉沉睡去。

清新的柚子叶香气,就这样裹挟在灰蒙蒙的烟雾中,弥漫在乡村巷道里,散入乌黑的夜空中。

打醮持续时间极长,除了主人家以及无所事事的闲汉孩童外,大部分人在刚开始的热闹之后,很快就重新回到田头,只是偶尔才拄着锄头站直了,再将目光远远地投向村里袅袅上升的烟雾。一阵风吹过,烧焦的柚子叶味道更浓了。

但在某个时间节点,突然锣鼓喧天,所有的人潮水般涌到主人家门前。在嘈杂声中,打醮的道士一手捏着一把带叶的柚枝,一手端着一个盛满水的大碗从堂屋里出来,这时所有的人更加激动,就像金鱼池里即将被喂食的金鱼,张着大嘴,用力地往前挤,又像要努力地把自己像一块木楔子般,狠狠地砸进眼前这人群里去。

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,我不禁想往后缩,但祖母仍用佝偻的身体继续往前挤,看着实在挤不动了才停下来,转头对我说:“接了这些水,以后就读书聪明过人了”。

道士抑扬顿挫却又似唱似念地吐了一大段的祷告词来,一边将柚子枝蘸着水洒向人群。完了,端起碗,啜吸了满满的一大口水,对着黑压压的人头喷下来,所有人都近乎虔诚地仰起头,迎接这纷纷扬扬的水粉。

人潮渐渐散去,但祖母拉着我的手拼命凑到道士跟前,对道士说:“麻烦再给这个小孩子一点水吧,要去读书呢”,然后递了一只杯子过去。道士从大碗里倒了一小杯的水进杯子里,最后又把一小枝柚子叶塞到杯子里。祖母感激地道谢,然后继续用佝偻的身子,一手拉着我的手,一手小心地端着杯子回家。

晚上,祖母端出杯子,连水带叶一起倒进洗澡水里给我洗澡,热气蒸腾下柚子叶的味道仍是那么清新。

初中开始便在学校留宿,从此在家里的时间就更少了。每次出门时,母亲或祖母往往塞给我几片柚子叶,从一开始的裤兜里,口袋里,书包里,再到后来的背包里,行李箱里,一路越走越远,行李也越来越多,而母亲越来越老,祖母则更干脆地一去再不回头。

在广州街头上,水果店里叠满了黄澄澄的柚子,用透明保鲜膜包着,光鲜亮丽,随手买了一只回家,用小刀剖开果皮,掏出果肉,儿子顺手就把柚子壳戴在了头上,乐不可支地冲我直嚷嚷,“爸爸,和我去照镜子”,等照到镜子,又再次乐不可支起来。

末了,我用细铁丝将散开的柚子壳串起绑紧,又用多余的铁丝做了一个提手,再翻出家里用剩的蜡烛点上放进去,一个小小的柚子灯就做好了。

关上灯,顿时整个房子都暗下来,唯有桌上这盏小小的柚子灯亮着橘黄的光芒,穿过柚子壳的缝隙,就像一个灿烂的太阳。儿子站在椅上,手影投在高高的天花板上。儿子开心极了,大声说:“爸爸妈妈,我现在是个高小孩了”。

一阵风吹过,火焰也跟着摇晃起来,细黄的火舌轻轻地舔上洁白的内皮,散发出诱人的清香。
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这是我熟悉的味道,即使一别经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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